□ 本报记者 李睿哲 程晓琳

全国两会期间，教育部部长怀进鹏有关深入开展学生体质强健行动，加强跟踪评价，使每个学生都至少掌握一项运动技能、终身受益的表述，让南京市中华中学体育教师卢瀚倍感振奋：校园体育地位的提升让他看到更多“可为之处”，年初寒假后，中华中学体育社团数量上涨约20%，学生参与热情高涨。同样的暖意，南京市金陵中学体育教研组组长于世涛亦有体会。趁着政策东风，本学期于世涛开始在金中推行体育课程改革。

一派向好的势头背后，去年12月至今，记者走访省内多所高中却发现，谈及学生体质与运动热情，不少体育教师言语间满是无奈与呼吁。这是为何？

对青少年体质现状应审慎乐观

去年8月，《柳叶刀》副刊刊登了清华、北大与斯坦福团队联合开展的项目论文《中国儿童与青少年肌肉力量发展与体重增长失衡：基于2000—2019年133万学生的连续横断面研究》，结果显示：国内青少年儿童力量下滑普遍明显。18—22岁青年人跳远成绩下滑幅度是7—12岁的2.3倍，体重与肌力严重脱节。

在苏中一所普通高中担任体育教师的吴传磊，对这篇论文印象深刻，“只看最近三四年国内中小学生体质健康数据，始终在往上走。2024年全国中小学生《国家学生体质健康标准》优良比例56.9%，较前一年提高0.3个百分点，2022年较2021年也有提升。加上政策加码、赛事变多，容易让人对现状感到乐观。但若把时间线拉长，中小学生体质的底子有多厚？”他介绍，高中体质健康测试非常基础，无论男女统测50米跑、立定跳远、坐位体前屈，还是分开测1000米跑、引体向上和800米跑及仰卧起坐，在力量与技巧上都不存在选拔性。此外，身高、体重、视力、肺活量等静态指标也是考查内容，被视为体测中的送分项。“可即便有送分项，学校体测合格率依旧徘徊在主管部门划定的红线附近。”吴传磊说。

记者多方验证得知，高中上报学生体质健康数据时有全校总体合格率不低于95%的要求。如不满足需重测，若强行上报会影响学校评优。

“就难易程度讲，95%的要求真不算高，但对学校十分重要，无疑是头上悬的‘一把刀’。”吴传磊坦言，虽然体测要求不高，但学生肌肉力量普遍偏弱，体能短板相对突出。他见到有的高一男生入校时，引体向上拉一个都困难。

不少受访者均有类似发现，问题是如何应对。苏南一所高中的体育教师李灏从办公室抽出一只鞋盒并当记者面打开，学生交来的病免单占据盒内近一半空间。“在三甲医院开具诊断证明、办理病免是种策略，病免生无需测试运动成绩，只要提供身高、体重等静态数据，基本不影响学校总体合格率。”李灏透露，如若学生无法办理病免，短期又难以提升体能，“放水”便成为无奈之举，“毕竟计时器在体育老师手里，掐表计时宽松点也能交代过去，否则不及格率高了很麻烦。”

去年11月，教育部等五部门印发《关于实施学生体质强健计划的意见》，指出完善体质健康监测体系，要求各地建立学生体质健康测试抽查复核机制，直指监测漏洞。

中学生校内运动热情为何不足

3月12日记者回访，刚见面李灏便“单刀直入”：一些学生对教育的理解出了问题，体育热情早在备战中考时便被消磨，“体育中考本意是引起大家对体育的重视，却逐渐变为不能失分的科目，导致初三机械性的训练无处不在，就是为了全员拿满中考最易到手的40分。”

“这种情况背离了习惯和兴趣的养成。”在南京一所高中教体育近20年的姜伟伟也发现，初三长期高强度的重复应试训练让部分学生进入高中后产生心理逆反，对运动产生抵触，致使一些高中本就面临挑战的体育教学，难度进一步上升。

“新课标下国家鼓励有条件的高中开展体育选项教学，开设篮、排、足、羽、乒、健美操等选项班，让学生根据兴趣选班。学校则按照选项班而非行政班教学，遇到扎堆选班的情况会调剂分流。”姜伟伟表示，他接触到一些学校明明体育师资较弱、场地不足，却要硬撑着开展选项教学，结果部分学生在有身体惰性的情况下又被调剂到不喜爱的选项班，进一步损耗了参与校内运动的热情。

姜伟伟的感受，记者先后在4所高中耳闻。“我班上热爱校内运动的学生只占两三成，其他人更多是配合，主动性不强。”吴传磊告诉记者，新课标对高中体育课的练习密度有规定，每名学生体育课的练习时间不能少于课堂时长的50%。然而他的篮球选项班50人里，练习密度达标的不足20人。

“每周两节体育课是开齐了，效果达到了吗？”李灏不甘心，甚至“特批”不爱动的学生在课上自由活动——哪怕去操场散步也比杵着强。李灏清楚，严格意义上这属于“教学事故”，但如果点燃不了学生对运动的热情，即使体育课、体锻课、大小课间、课后服务，时间保障得再好，体能也上不来，“别忘了学生大部分时间在校，如果校内不动，指望晚上回家运动不太实际。”

校园体育改革依旧大有可为

中华中学党委书记李兵很早便关注到学生体质偏弱、缺乏体育热情，以及随之而来的性格冷漠、孤僻焦虑等问题。他坚信，体育兴趣关乎一生幸福，不应断在任何年龄。江苏义务教育学校实施“2·15专项行动”后，李兵立马意识到高中校园体育改革不能缺位，应当培养学生的终身体育热爱。

去年2月，中华中学正式推出“活力校园”课程，高一高二分别在每周五和周三下午开展社团活动，就是为了实现“人人有社团、人人爱体育”。

“设计‘活力校园’课程时我们专门挤出两节自习课，而不是减少体育课和体锻课，也没有动国家规定的文化课。”李兵介绍，为了激发兴趣、提高学生积极性，“活力校园”课程在组织上以学生为主、教师为辅，由学生自发成立社团、招募社员；社团类型则以体育为主。“活力校园”课程开展后，飞盘社、射箭社等常规课堂没有的内容大量涌现，体育课上接受选项调剂的学生重拾自己的兴趣，受聘的校外教练也走进校园开展指导。

该校足球社社长、高二学生宋子杰感慨：“志同道合的人越来越多。”排球社社长、高二年级的陈鹏翼带着同学尝试课上没有教过的战术配合。还有学生连报两个社团，边“串社”边挥洒汗水。

很多学生渐渐开始期待每周的“活力校园”课程，社团数量水涨船高。“上学期末有近百个社团，3月初又上涨约20%，有的社团异常火爆。”卢瀚明显发现学生眼里有光了，校园体育大有可为。

相较社团活动，于世涛更关注体育课开行质量。金陵中学素有鲜明的体育文化，女篮享誉全国。但体育生外，怎样让普通生运动时同样拥有获得感？于世涛对比国内外优秀案例、结合从教26年的经历，认为关键是要丰富手段，潜移默化增强学生体能的同时培养兴趣，“如果一个孩子连别人传来的球都接不到，身体没法对抗、投篮没有高度、得不了分，还愿意玩吗？只有一路成长、一路进阶才不会反感体育运动，不妨看看谷爱凌的经历。”

于是，于世涛开始在体适能上下功夫。这学期，他在金陵中学两个校区同步引入阻力伞、小栏架、翻轮胎、拉雪橇、燃卡操等多项全新的教学器材和学习内容，搭配体育课原有的选项教学开展，目的就是让体质提升不那么枯燥，令学生真正喜欢上体育课。其中，两校区共投放阻力伞40张、小栏架超80个，用于增肌的轮胎50—100公斤都有，学生们非常喜爱。

社会合力营造更好的氛围

中学阶段校园体育改革势在必行，不过记者调查发现，改革过程中有些问题要徐徐图之。

以师资为例，省内高中有的一个年级就有学生近千人，校内体育教师人手“紧平衡”，开展丰富多样、追求个性化的选项教学无从谈起，短期增补师资也难。再如经费，一些高中反映聘请校外教练费用不够。鉴于此，呼吁全社会合力提升青少年体质健康水平、培养终身体育热爱的声音不小。

3月19日，记者在常州市西夏墅高级中学见到正在大课间打羽毛球的孔晨烨。这名17岁少年谈及校外体育经历时，直言去年参加的西太湖半程马拉松尤为难忘，“那是我首次参加马拉松，跑完后既有成就感，也找到更多社交话题。”

为了引导学生和家长不只关注文化成绩，西夏墅高级中学校长王强对该校“家长夜校”特别上心，“每月一次、每次一小时左右的‘家长夜校’是引导和教育家长的重要平台，努力让他们和孩子认识成长比成绩重要，适度放下焦虑情绪。”

南京市燕子矶中学体育教师张浩宇同样认为，家长是孩子的首任老师，只有家长认识到体质重要，孩子才能更好地花时间参与运动。如何增强家长认同感？“‘苏超’、半马、公路自行车赛越多越好、全民健身氛围越浓越棒。”张浩宇说。

南京奥体中心射箭馆馆长李权建议丰富普惠性体育资源供给。在他看来，社会体育场馆、专业运动机构及俱乐部可进一步向青少年敞开大门，让孩子走出学校有更多机会接触形式多样的体育项目，从小埋下热爱的种子。同时，他呼吁承办射箭、击剑、攀岩、定向越野等特色运动的社会机构与学校联手探索育人的新模式，不论承接校外活动还是投放资源进学校，关键在于扩大供给，让学生在“尝鲜”的过程中感受体育文化的魅力。

此外，去年修正的《江苏省学生体质健康促进条例》在促成社会合力方面要求，体育部门应当会同教育行政部门制定和实施青少年社区体育工作发展规划以及活动计划，指导、监督学校开展各种学生体育训练和竞赛活动。今年全国两会也释放信号，让“班超”“校超”燃动校园……种种迹象表明，青少年体质健康提升已是时代重要课题。“期待更多学生因为热爱参与运动，希望体育老师不再对着体测合格率发愁。”李灏说。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吴传磊、李灏、姜伟伟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