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年，只忙这一件事

□ 本报记者 陈月飞 李鑫津

3月5日上午8时，北京人民大会堂，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开幕会前，大会首场“代表通道”采访活动正式开启。在中外记者镜头和目光聚焦中，江苏团全国人大代表、江苏里下河地区农业科学研究所研究员高德荣走上通道接受采访。

三十年磨一剑对抗赤霉病

当天是惊蛰，面对“在保障粮食安全上有什么样的思考和履职体会”的提问，30多年来一直与小麦育种打交道的高德荣便从节气讲起：“我和千千万万农民兄弟一样，是追着时令走的。眼下正值小麦返青拔节期，苗情复杂，这两天电话不断。”

很忙的高德荣，用“一件事”概括了在忙啥，“忙来忙去，我其实只做一件事：为我们国家培育高产、抗病的小麦品种。”

高德荣分享了三十年磨一剑对抗赤霉病的故事。赤霉病被称为小麦的“癌症”，一旦暴发就可能颗粒无收。江苏地处长江下游，雨水多、湿度大，是赤霉病的常发重发区。高德荣至今记得2012年看到的一幕：一位老农站在因赤霉病绝收的麦田边，默默流泪。“农民的流泪，是我们科研工作者攻坚克难的动力。”高德荣说。

怎样攻克这棘手的小麦“癌症”？“我们跳出传统育种模式，运用分子育种等现代生物技术，尝试在种子内部植入‘抗病基因’。”高德荣回忆，历经30年，无数组合、反复试验，终于在2021年育成第一个高抗赤霉病品种“扬麦33”。该品种不仅抗病能力强，产量也高，千亩示范方亩产可达600公斤。这意味着，农民可以少打药、多打粮，收成更稳当。

“我们追求的，不仅是‘吃得饱’，更要‘吃得好’，还要让种粮人有奔头。”高德荣举例说，南方稻麦轮作，茬口紧，小麦播种常被迫推迟，针对这个问题，他们提出“两端快速发育”策略，让小麦学会“抢时间”，育成了像“扬麦25”这样的耐迟播品种——即便12月种下，亩产也能达600公斤。再如，针对饼干、糕点等食品加工需求，高德荣等科研工作者培育出了优质弱筋小麦，扭转了长期依赖进口的局面。

“这些粮食品种，就像一支支精锐的‘护卫队’，为我们端牢饭碗、守护粮食安全贡献着力量。”高德荣说。

作为人大代表，高德荣的履职答卷也写在田野上。“高标准农田建设能不能再快一些？”“惠农补贴能不能更精准？”这些都是他在田埂上收集到的声音。“我也都像记录实验数据一样，认真记下，并转化为一份份代表建议。我提交的关于提高高标准农田建设投入的建议已被采纳，每亩投入从1750元提高到3000元。”高德荣说。

育种之路道阻且长

5日上午，江苏里下河地区农业科学研究所小麦研究室的30余名科研人员、党员干部，集中收看全国人代会开幕会。当看到开幕会前，熟悉的身影走上“代表通道”讲起大家亲历的故事，骄傲与振奋写在每个人脸上。

“这不仅是高德荣代表个人的荣誉，更是我们全体小麦育种工作者的共同骄傲。”研究室主任刘大同说，高德荣在通道上的发言道出了农业科研人员扎根田野、潜心育种、服务国家粮食安全的初心与使命，也让全社会更加关注科技兴农、种业振兴的时代重任。“我们将以此为激励，持续攻关创新，努力培育更多高产、优质、多抗的小麦新品种，把中国人的饭碗牢牢端在自己手中。”

高德荣30多年只做一件事的故事，让国家小麦产业技术体系岗位科学家、江苏里下河地区农科所小麦研究室研究员张勇感同身受。他介绍，一个优质品种的诞生，往往需要8—10年甚至更久。从配组、鉴定筛选、产量试验到参加区域试验并通过审定，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马虎。

“国家和省级品种审定一般都要经过两年品比、两年区试和一年生产试验，整整5年才能通过审定。”张勇说，为让优良品种更快走向田间，团队采用生物技术和异地加代育种，利用扬州、昆明等地的气候差异实现一年多代，对主要性状通过分子标记筛选，大幅提升育种效率，让科研成果加速落地。

不断突破提高进口替代率

“接下来，我将继续深耕麦田，让地里多产粮，让农民多收入，我们一起把饭碗端得更稳、更牢。”高德荣走下“代表通道”前说。

紧抓惊蛰节气，看完直播后，张勇便马不停蹄奔赴扬州万福小麦试验基地，这里上百亩小麦正处于拔节期的关键节点。俯身拨开麦垄观察麦苗长势，蹲下来仔细记录拔节、分蘖数等田间数据，张勇的动作娴熟而细致。“高代表在通道上的话，说出了我们团队扎根田埂的初心和脚下实干的方向。”张勇一边记录数据，一边对同行的记者说道。

从“吃得饱”到“吃得好”，是高德荣在通道上提及的育种追求，也是里下河地区农科所团队始终坚守的攻坚方向。张勇告诉记者，在保障产量和抗性基础上，团队早已开启品质改良攻坚战，重点破解弱筋小麦进口依赖问题。

“中国人80%以上的主食是面条、馒头等蒸煮类食品，高端原料需要进口；饼干、糕点等需要优质弱筋小麦，这部分以前也主要依赖进口，现在我们培育的优质专用品种彻底改变了这一状况。”张勇介绍，团队已培育出“扬麦39”“扬麦46”等制作优质面条、馒头的中强筋品种，以及“扬麦13”“扬麦30”“扬麦55”等可完全替代进口的优质弱筋品种，部分品种还实现了烘焙、酿酒等多元化应用。

今年，团队还计划将一批优质中强筋、弱筋小麦品种推向市场，同时加强育种材料的食品品质评价，让品种更贴合市场需求。“以前我们只关注籽粒品质，现在会进行综合评判，力争让专用小麦品质持续实现新突破，进而提高进口替代率。”张勇说。

晌午的阳光洒进麦田，张勇的记录本已写满数据。他表示，团队将紧盯粮食安全带来的机遇和挑战，继续探索小麦绿色高效生产新技术，培养更多青年科研骨干，让更多“扬麦”品种走向全国，让麦香飘向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