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左）、王秀英（中）、孙歌尧（右）
□ 本报记者 聂 伟
“‘家’是一个寓意无限美好幸福的字。我们人都有家，但你听说过吗，这些绣香包的针也有‘家’？”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徐州香包省级代表性传承人王秀英对记者说。
针也有“家”？春节期间，记者走进徐州市贾汪区王秀英香包工作室，见到了一根针的“家”、一群针的“家”，听到了一串生长在乡村地里的非遗香包家族“为针安家”的暖心故事。
传承
银发梳得整整齐齐、身着大红色的中式盘扣夹袄，戴着老花镜，认认真真地对着光穿针引线……86岁的贾汪区马庄村村民王秀英，是徐州香包省级代表性传承人、2018年度“中国非遗年度人物”，外出参展、宣传推介非遗的活动很多。但只要在家，她每天都到工作室绣香包，从早到晚，中午都不休息。
“我从小就跟着姥姥和妈妈学做香包，做了70多年了。”王秀英打开话匣子，她最有名气的作品是“针棒”。2017年12月12日，习近平总书记到马庄考察，参观了王秀英香包工作室，还买下一个针棒香包，给她“捧捧场”。这个针棒香包的雏形就来自王秀英幼时的生活。那会她家里穷，好几只鸡蛋才能换一根“洋针”，针小易丢，家人就缝制了插针的针筒，给她挂在脖子上，故称“针棒”。
王秀英嫁到马庄后，一双巧手让她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裁缝。“香包布料用的是做衣服剩的碎布头，香料也是就地取材，随手采摘的松果、艾草和薄荷叶等，不收一分钱，都是送给亲友邻居的。”这些“寒酸”却用爱包裹的香包，在细密针脚里，勾勒出对亲友的美好祝福。
工作室里，围坐着六七个绣香包的人，老中青年纪的都有。年纪最小的是今年26岁的孙歌尧，她是王秀英的孙女。作为大连艺术学院音乐专业的高材生，本可留在大城市工作的她，毕业时却回到村里，“奶奶是‘香包三代’，那我就是‘香包五代’呢！”
做香包很赚钱吗？孙歌尧摇了摇头。那为啥肯接班做香包？“不光是我。这边是我大姑，在外间张罗生意的是我爸……我们家有20多口人在从事香包行业。”孙歌尧为记者细细介绍，大姑是裁缝，小姑是画家，父亲孙建和母亲张世美以前是老师，都在各自领域里闪闪发光。但在这个家族里，只要有空聚到一起，大家就只有一个身份——做香包的人。
从小到大，全家围坐着跟奶奶一起做香包，这是孙歌尧记忆里关于“家”最温暖的诠释。而这种“家的温暖”，早就悄悄刻在了家族每个人的心底和基因里。
“来，看看我们新做的‘针家’，可是全网首发呢！”王秀英得意地展示新创作的“针家”香包作品。斜挎单肩包大小，蛇年生肖、传统莲花图案，可背可挂。她说，在过去，每个乡村大家庭里都有一个针家，由德高望重的老祖母保管，里面放着很多种大大小小、不同用途的针，随借随还。给一根根针安一个家，是一个家庭对日子的缝缝补补、对美好生活的坚守和期许。
坚守
制作一个香包，要经历几十道工序、百针千线。记者在采访中，从她们偶尔蹦出的字眼、表情和小动作里，能窥见这个家族的默默坚守。
在现场，记者观察发现，做香包时间一长，第一个熬不住起身活动的竟是最年轻的孙歌尧。她不好意思地解释，“我的腰有旧伤！”工作室前几年经营不景气，她跟着父亲摆摊卖水，一箱箱矿泉水搬进搬出，把腰扭伤了。
最让孙歌尧心疼的，是自己的父亲。“我爸那双调音师的手，回来烤起羊肉串，烫的都是包！”
孙建和张世美原本在徐州市里当老师。2012年，当地部门在潘安湖国家湿地公园里安排了一个店面，成立王秀英香包工作室。王秀英就动员儿子、儿媳回家——“继承家业”。
辞去城里体面工作，回农村？“当时我们还在市区买了房，背了不少房贷。白天当老师，晚上我兼职调音师，妻子去当歌手。”孙建说，母亲找他聊，担心香包手艺就此失传。最终，他被说服了，和妻子双双辞职，回到马庄。
做决定不容易，坚守决定更难。
工作室最难的那几年，孙建在店面外摆摊卖烤串、卖水、做棉花糖……除了香包不赚钱，什么赚钱就做什么。他以前的老板一家来潘安湖玩，起初他觉得难为情，想要躲开老板，却还是被“逮”到了，邀请他回去上班，“一双调音师的手，却在这做棉花糖，太可惜了！”但是，他婉言谢绝了邀请。不管经营多困难，即便有人开出高价，工作室的柜台里，也没卖过其他东西，始终摆着那些他们视若珍宝却乏人问津的香包。
为了养活工作室，祖孙三代在徐州周边到处摆摊、赶庙会，一辆小货车里，香包和人塞得满满当当，“那种把人硬塞进去的窒息，还有乡村路上的颠簸，至今难忘！”孙歌尧经历过最苦的时候，愈发觉得现在很甜。
创新
坚守不等于固守。70多年里，王秀英老人始终站在香包创新的最前沿。
绣香包的针棒，起初就是一个很简陋的针筒。2016年，孙建和张世美参加了文化部、教育部举办的“研培计划”培训班，对香包设计有了新见解。回马庄后，夫妻俩和王秀英对“针棒”反复推敲，对大小、形状、材料重新设计，采用丝绸面料，加入“海水江崖”传统纹样，内置安神助眠的薰衣草，一款实用性与观赏性兼具的香包最终出炉，与“真棒”谐音，寓意美好、身体棒棒。
坚守传统却也不固执。如今，王秀英香包不光有保健类传统中药香包，还有受年轻人推崇的桂花、玫瑰花、茉莉花等百花香包。其中，中药香包已远销十几个国家和地区。
“我也成了奶奶的老师！”孙歌尧给记者展示了一款蛇年生肖香包。她和表姐不久前联手创出一款萌蛇生肖香包，是按年轻人口味定制的，“按我们的设计，这款蛇主打一个卖萌，是没有安排眼睛的。奶奶觉得不符合传统，背着我们把眼睛给缝上了！”但在自己的坚持下，奶奶又把蛇眼给拆掉了，“年轻人说得对的，我听劝！”
不光尊重年轻人，老人还积极把孩子们推向前台。孙歌尧建立了自己的香包品牌，运用明暗缲针、3D打版等现代技术，把香包做成便携的款式，做成钥匙扣、胸针、手机挂件……香包的应用场景逐渐拓宽，很多创新产品成了“网红”。孙歌尧也成了徐州香包区级代表性传承人。
香包在这个家族里，不仅仅是一门生意，更是一种文化的传承。王秀英和孙女成了徐州当地多个大学的特聘老师，义务为大学生、留学生讲香包文化课，“不收一分钱讲课费！”
孙歌尧借助网络流量宣传，将徐州香包“搬”到网络世界里，混搭“二次元”元素，为一家著名游戏公司里的游戏角色设计了莲花荷包、宝瓶香包，可以在手机游戏里生动展现，受到很多年轻人喜爱。她和一款巧克力品牌推出联名产品，在巧克力包装上印有香包图案，消费者扫码即可了解徐州香包故事、学做香包。她还带着奶奶进军直播赛道，让香包文化成为一种数字记忆。
更好的传承方式，是带动更多人加入进来，让小香包成为金荷包。马庄村组建香包运营团队，举办大学生香包创新设计大赛，联合南京中医药大学等针对现代生活快节奏的特点研发中药配方香包，举办香包文化艺术节和非遗旅游节，带动马庄村数百人香包里就业，为村庄带来上千万元收入。
申遗成功后的首个春节，对于王秀英香包家族来说，意义非同一般。孙歌尧陪着奶奶王秀英将“针棒”香包1套，入捐中国国家版本馆永久收藏。大年初三、初四，她带着十二生肖主题香包，登上2025中国非遗春晚，陪观众跟着非遗过大年。她告诉镜头前的观众，也告诉自己，“把徐州香包传承下去，将美好和祝愿带给更多人，是一件有意义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