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上前辈的背影”

——写在中国籍数学家首获菲尔兹奖之际

□ 袁媛

2026年7月23日，费城国际数学家大会开幕式上，两个中国名字吸引了全场目光：王虹、邓煜。

他们接过菲尔兹奖章的那一刻，中国籍数学家在该奖项上长达90年的空白，终于被填补。

8年前，在菲尔兹奖得主让·布尔甘去世时，邓煜曾写下一句话：“我等穷尽一生，是否能见着前辈的背影呢？”

如今，他们看见了，追上了。

他们的身后，是一个文明古国在数学的漫漫长路上，一代又一代人奋力追赶的身影。

一、那些伟大的背影

数学的星河里，立着许多背影。

欧几里得用五条公设撑起《几何原本》，留给世界一个逻辑的圣殿。牛顿与莱布尼茨各自发明微积分，让人类有了描述变化的语言。黎曼在哥廷根大学讲台上展开弯曲空间的图景，半个世纪后，爱因斯坦正是追随着这个背影，创立了广义相对论。

这些背影，定义了人类理性的高度。

东方也曾留下许多的背影。刘徽注《九章算术》，割圆术暗含极限思想的萌芽。祖冲之将圆周率算到小数点后七位，纪录保持了近千年。秦九韶写下的“大衍求一术”，被称作“中国剩余定理”。但可惜，这些背影没有等来追随者。当欧洲的数学蓬勃发展时，中国数学陷入长久的沉默。

背影到背影之间，隔着数百年的空白，数百年的喟叹。

二、接力者启程

20世纪初，接力棒开始传递。

熊庆来从法国学成归来，在清华大学创办数学系。他从《科学》杂志的一篇论文中，发现了华罗庚。其后，只有初中文凭的华罗庚，写出了震动学界的《堆垒素数论》，向世界证明：中国人可以站在纯粹数学的山巅之上。

华罗庚之后，有华人陈省身。

陈省身师从几何学大师嘉当。他在微分几何领域开创“陈类”，成为这个领域绕不开的名字。晚年他频繁回到中国，在南开大学建立数学研究所。1985年，陈省身寄语中国数学，挥笔写下“21世纪数学大国”的预言。

一个等待被追上的背影，一句鼓励后来者的嘱托。

接力棒继续传递。田刚、张寿武、恽之玮……一代代中国数学家斩获国际奖项，但菲尔兹奖的国籍栏，始终在等一个答案。

三、他们追了上来

答案在2026年7月23日揭晓。

王虹，35岁，第三位获得菲尔兹奖的女性。2008年，她从北大地空学院转入数学科学学院，为了回应内心的召唤，她不惜多走几步“远路”。

调和分析是数学中极其艰深的分支，而三维挂谷猜想是这个领域最顽固的堡垒之一。这个据说从“武士挥刀”灵感中产生并演变的猜想，困扰了数学家超过一个世纪。王虹与合作者扎尔，运用精细的多尺度归纳方法，第一次给出了完整的证明。

王虹曾这样说：“如果一个问题很吸引我的话，那它可能也具有吸引其他人的能力，所以不必担心做出一个只有自己关心的结果。”

邓煜，37岁。他对数学的追赶，始于更早的岁月。

2006年，他拿下国际数学奥林匹克金牌，次年保送北大数院。从未名湖畔到查尔斯河畔，他的追索从未偏离数学的方向。

2018年，他在菲尔兹奖得主让·布尔甘去世时的感叹，既是一种真诚的谦卑，也是一种坚定的志向。

1900年，数学大师希尔伯特在巴黎提出23个问题，其中第六个问题是从微观粒子运动推导宏观流体力学方程。

这条推导链条，跨越了一个多世纪。

2025年，邓煜与哈尼、马骁合作完成了严格推导，建立起推导链条，在希尔伯特第六问题上取得关键性进展。

从仰望背影，到并肩而立。邓煜用十几年纯粹的专注，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四、见证新的背影

今天，我们为什么要为两个中国年轻人的获奖如此振奋？

因为数学，在数字时代至关重要。剥开AI深度学习、大语言模型的华丽外衣，里面的骨肉全是数学。

从语言模型到世界模型，是当下AI最艰难的跨越。想让机器真正理解物理世界，不能只靠更多的数据和算力。它需要微分方程来刻画变化，需要拓扑学来理解形状的本质，需要微分几何来处理弯曲空间中的运动。

安全与信任，同样依赖数学。后量子密码学，正在与时间赛跑；数据隐私的保护，依靠的是同态加密。没有这些前沿数学的铺垫，整个AI技术将建立在沙地之上。

今天，中国要在核心技术上不再受制于人，芯片、操作系统、人工智能，每一层技术的关键处，都是数学问题。

历史告诉我们，纯粹数学研究，蕴含着改变世界的巨大能量。没有黎曼几何就没有广义相对论，没有数论就没有密码学。未被解答的数学问题，是被尘封的真理，也是待发掘的宝藏。

王虹，邓煜。他们今天追上的，是前辈的背影；他们留下的，将是一个时代的路标。

五、追赶仍在继续

从《九章算术》的竹简，到菲尔兹奖的奖章；从刘徽割圆的古老智慧，到王虹证明挂谷猜想的现代锐思。

中华民族对“数”的追寻，走了两千多年。

华罗庚追赶熊庆来，陈省身追赶嘉当，邓煜追赶布尔甘……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接力。每一个追上前辈的人，都会成为新的背影，等待后来者再次出发。

他们对背影的追寻，也会激励着万千学子。新一代的中国青年，将望着大师的背影，问出同样的问题。

然后，再一次追上。

这就是中国数学的故事。它关于追赶，关于传承，关于一代又一代人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而这个故事，才刚刚翻开最精彩的篇章。